略谈普通话和方言的社会功能与和谐发展
( a9 K( R; T. n [2006-11-21] - p2 m: Z5 w, K7 y# B3 V: l" z8 x
上海语言文字网讯 世界上很少有单一民族、单一语言或方言的国家。只使用单一语言或方言的国家几乎是不存在的,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较接近这种类型。许多国家虽然都有“官方语言”,但在社会交际上却是长期稳定地使用多种语言。中国是多民族、多语言、多方言的国家。多种语言和方言的并存并用现象,是由它们的社会功能决定的,不是行政命令或人们的主观愿望所能左右的。正确的态度是让它们发挥各自的社会功能,共存并用,和谐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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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语言学的理念和调查研究有助于正确认识这个问题。3 E! d0 X( g, [8 i' \7 F% s"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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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普通话的国语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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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国家如果有两种以上语言或方言存在,就有语言地位问题,即应该以哪种语言为国语?以哪种语言为官方语言?是否要实行双语制或多语制?以哪种语言为地区官方语言?
/ h- C% K$ o- R% l: b N4 g" x/ j# y在我国,普通话是法定的国家通用语言,也即国语。1982年宪法规定“国家推广全国通用的普通话”。普通话的国语地位是毋容置疑的。1956年国务院发布《关于推广普通话的指示》,普通话开始在全国大力推广。当年的上海普通话的普及率并无统计资料,不过可以估计普及率还是很低的,至少普通话还不是大中小学的教学语言。50年后的今天,在上海能用普通话进行交流的人口已占全部人口的70%,比全国平均的53%高出近20个百分点,成绩是显著的。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台北的国语沟通度已高达98%,超出上海甚远。在全国包括上海,进一步推广普通话仍然是当务之急。; O$ N; l$ x0 q: m6 r; Y+ p0 ?
/ P0 t8 s. h' J j' H2 r L二 高层语体和低层语体, O6 y+ d( l; F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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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语言除了有一般的方言外,都有超方言的变体。一般的地域方言称为“低层语体”(low variety),超方言变体称为“高层语体”(highvariety)。例如在瑞士,标准德语是高级语体,瑞士德语是低级语体。在巴格达,古典阿拉伯语是“高级语体”,一般阿拉伯语是“低级语体”。双层语言可以是同一种语言的两种变体,也可以是两种不同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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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2 c% C7 n% K$ t+ m在上海这个言语社区里,目前的现实是:普通话是国语,也是高层语体,上海话则是低层语体。高级语体用于书面语言和较正式的场合,例如政府办公场所、政府工作会议、课堂教学、电视新闻、机场播音等,低级语体则多用于非正式的场合,用于一般市民日常生活沟通,如家庭生活、日常闲聊、小商店购物、地方戏曲或曲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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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必须指出,在目前的上海,高层语体和低层语体的分别并不非常明显,不像上述巴格达那样典型。例如到政府机构或银行办事,如果双方都是上海人,谈话大多用上海话进行。在家庭生活中,父母亲也可能用普通话跟年幼的孩子交谈。只是与50 年前比较,高层语体和低层语体的分野越来越明显。将来的发展,两者的分别可能会变得非常明确。7 _: W* ?2 p' a" |. L6 L7 J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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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双重语言和双层语言9 @( I+ f' l; o- V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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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语言”(bilingualism)是就语言的使用能力而言的,即社会成员个人有能力运用两种或两种以上的语言或方言,例如在香港有许多人具备英语和粤语两种语言的使用能力。有这种能力的人称为双重语言人(bilingual)。9 w ` k; f% F# {! W; F" k
( v x, d. O% J% U" F绝大多数上海人都是双重语言人,即兼备上海话和普通话的能力。不同的调查报告表明,近20年来,上海人的上海话能力并没有明显的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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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红波2005年6月完成的一份调查报告(《新派上海话的词汇变异----兼谈上海方言的保护问题》,复旦大学《社会语言学》课程小论文)可以说明这一点。此项调查以11名上海市区20-30岁的年青人为调查对象,以1989年出版的《上海的方言俚语》一书所列的方言特征词作为词表,调查了他们对这些15年前记录的上海方言词汇的掌握状况。同时也对该书中提到的童谣、谚语等的保留状况作了调查。词表包括常用两大部分:名物类词语以及相关短语;特殊的方言动词。其中第一部分又分若干小类。被调查者须对下列三种使用情况作选择:A经常使用,B能听懂但很少或不使用,C不能听懂也不能使用。调查结果着重分析词汇衰退和废弃的现象。调查结果表明,在26项中,只有天象、地理、农业、文化教育和植物五类词汇,选择c项的比率超过25%。总计1919个词,不再使用的有273个,只占总数的13.39%。此外,在调查的196个方言特征动词中,不再使用的有26个,为总数的13.27%% N1 Q, P4 u2 w+ n.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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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以下三因素,15年中上海话词汇衰退率是很低的。这三个因素,一是上述上海的方言俚语有一部分是老派词语,当年的青少年就已不用。二是词汇是开放的系统,任何被调查者都不可能掌握本地方言的全部词汇。三是任何方言的词汇在任何时代不断更迭都是正常现象。换句话说,青年人不再使用一些老年人的词汇,同时增加一些老年人不用的新词汇,这是语言发展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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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层语言现象(diglossia)是就语言的社会功能而言的,即在同一个社会的日常生活中,有两种或两种以上语言并存的现象,在不同的场合使用不同的语言,在语言使用上有层级之别。双层语言现象在中国是普遍存在的,方言区的居民大多也会说普通话,因场景不同选用普通话或本地方言。上海社会即是一个双层语言社会,即在公共场合通常使用普通话。在另一些私人场合则流行上海话。
3 I+ z, B' b( T+ I, |1 D有一项较深入的调查,可以进一步说明上海的双层语言现象和上海人的语言态度。这项调查一共设计了六个谈话场合:对方是说普通话的外地人、对方是说普通话的上海成年人、对方是说普通话的上海小孩、对方说上海话、郑重其事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引用成语或谚语。受试者根据自己的实际语言使用情况,在“肯定用普通话”、“可能用普通话可能用上海话”和“肯定用上海话”三项中进行选择。被调查者一共40人,分四个年龄层:6-18岁的中小学生、18-35岁的青年人、35-55岁的中年人、55岁以上的老年人。每个年龄层各10名。其中中小学生的构成为3名小学生、3名初中生、4名高中生。每个年龄层中男女各五人。(据陈晓春《上海人双语(普通话和上海话)使用能力调查》,复旦大学《社会语言学》课程小论文)。. R3 d9 l5 n6 B2 _; E" I.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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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结果表明,会说上海话的成年人互相交谈,几乎都是使用上海话,但是与会说普通话的小孩交谈却有75%的成年人会选择普通话,这说明小孩更喜欢讲普通话,而大人在语码转换(codeswitching)上傾向于迁就小孩。还有,当要郑重其事地表达自己的观点的时候,多数人选择普通话,这说明普通话在上海具有高层语体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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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是一个存在双重语言现象和双层语言现象的言语社区。* R+ \* z: x8 D" A7 w" F
, ]$ [" A5 B+ M8 {0 J四 上海话正在衰亡中吗?9 e9 ]2 m1 w& D$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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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蒋冰冰等人的调查报告,上海市学生基本都能说上海话,只是有说多说少的差别。见表3“上海学生上海话语言能力调查数据表”。根据语言听说能力,上海幼儿园小班、小学一年级、小学五年级、初一、高一和大学一年级学生中上海话说得好的比例依次达20%、59%、74%、83%、91%和100%。跟其他层次学生的情况相比,大学生在单项测试满分和总分满分的比例都是最高的。大学生上海话能力都属于“好”这一档次。表中,看图识词、看图说话和听力测试等三类单项测试的满分分别为30分、40分和30分。由统计可见,从低年级到高年级满分的得分率逐渐上升。0 f; K6 Y0 n# E) z( t5 t
" K2 Q/ e7 G; R在现代世界上活的语言有三四千种,而在古代世界曾经存在而在现代世界已经消失的语言更多。语言或方言与世界上其他事物一样,有生也有死。同时与其他事物一样,变化是绝对的,静止或标准是相对的。今上海话和一百年前西洋传教士记录的上海话已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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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当年的上海话有8个声调,今天只有5个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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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4 K# X% Q7 D7 _. e3 l词汇方面的变化更多,句法方面也有不少变化。但是,我们仍然称它为上海话。) A5 B' u& m5 R
0 t7 ^" z2 U* ]8 h' B9 S20几年来新的方言成分也在不断产生,例如新的上海方言词“腔调(素质、格调、品位、风度)、差头(出租汽车)、掏浆糊(蒙混)、阿诈里(骗子)、销品茂(大卖场)”。新的句式:“不要+太+形容词+语气词(噢)”,表示极高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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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后的上海话可能有更多普通话的成分,但它仍然是一种方言,仍然是上海话。上海话的涵义因时代不同而不同。正确的论述应该是上海话并正在演变中,而不是衰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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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方言是普通话的重要养分" e6 r! _* D& U# O'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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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普通话对方言的强劲影响是无庸置疑的事实,另一方面,也应该指出,方言向来是汉民族古今共同语(雅言、官话、普通话)的重要养分。现代普通话是以北方方言为基础方言的,其语音则以北京方言语音为标准。同时普通话在发展过程中也不断吸收南方方言的有用成分,以增强自己的表现力。最明显的是普通话从方言吸收词汇。例如从上海话和广州话进入普通话的外来词。) S% \* T) t" \9 ~4 A n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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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话词汇库因方言词汇而日益丰富。方言特别是它的词汇承载着地方文化,中华文化的内涵也因不断新生的方言词汇而日益丰富。" u% W: M. `6 {
+ d$ _/ T! N0 g0 t在语音方面,例如在今普通话里,古清音入声字分别读作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个声调,分派的规律不强,这是受多种方言影响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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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4 h3 B1 U0 a8 D7 t$ I在语法方面,普通话中“动词+掉+了”(如“输掉了”)这样的结构是从吴语吸收的。“输掉了”用吴语苏州话说是”输脱哉”。吴语中的“脱”作为补语,有表示结果(如“滑脱哉”)和表示动作简单完成(如“死脱哉”)两种用法。北方方言中的“掉”本来只有结果补语一种用法(如“滑掉了”),但是因受吴语中相应的同形结构的影响,“掉”有了表示“简单的完成”的新用法,如“输掉了”(此例详见赵元任《吴语对比的若干方面》,载《赵元任语言学论文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 C, O) H' l; C' ?2 O' U) z
# T9 J7 J% b W' _. T六 方言的其他社会功能/ X2 {$ U( B' C/ {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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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话或其他方言除了有上述的作为低层语体的言语交际作用外,还有其他难以替代的社会功能。 Q' h+ M+ b9 C! o5 E
语言是民族的重要特征之一,方言则是民系的重要特征之一。从社会心理和语言心理来看,方言又是民系认同和身份认同的重要标志。从社会语言学的角度来看、同属一个民系的人民对自己的方言有一个“语言忠诚”(language loyalty)问题。每一个民系都有忠诚方言的倾向,只是程度有所不同。“语言忠诚”和“民系认同”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加强,这也是为什么上海的学生讲上海话的频率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提高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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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6 |6 a9 J( }, |8 o, b方言是灿烂多姿的地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或载体之一。方言是地方戏曲和曲艺的脊梁,例如越剧的方言基础是浙北吴语;滑稽戏用上海话;评弹用苏州话,如果改用普通话,这些剧种将失去生命。方言又是联络乡情最重要的纽带。试想两个陌生的同乡人在异乡相遇,方言将会是互相认同,唤起乡情的最直接的媒介。南方的宗亲会在开展活动如清明祭祖的时候,方言绝对是不可或缺的交际工具。9 v& p! u1 D& B% [&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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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与服饰、饮食、节庆之类民俗一样、都有追求时髦的倾向。一个地区往往有某一个地点方言是强势方言,或者说是地区共同语,例如在整个上海地区乃至临近的浙北和苏南地区,上海市区话是强势方言,是人们仿效的对象。使用强势方言和新的表达方式能满足人们追求时尚的语言心理,这也是方言和语言发展的原动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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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殊的场合,例如军事通讯、体育比赛和商业竞争,使用方言还可以起到对外保密的作用。. y) u. m7 Z* L# Y- A0 C3 e
在社会竞争日趋激烈的现代社会,一个人掌握的语言越多,竞争能力和适应能力也就越强。“双重语言人”在上海生活和工作比“单语人”更适应、更自如。由于社会交际和语言心理的需要,强势方言也不可能轻易退出社会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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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Q( b" ^( \! I/ N6 B( i一般人的所谓“母语”即是某一种方言,除非他是一个“无母语人”,从小在家庭生活中使用方言是绝对必要的。“母语”对于大脑发育和培养一个人的语言能力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并且“母语”比第二语言更能充分细致地表达个人的思想感情和地方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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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 W. Y4 ]5 V3 T3 F七 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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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q$ D2 n5 R% g+ E+ [1,方言与普通话承担不同的社会功能,并不互相冲突,而是互相补充。5 z. j9 U# t# c
2,在当前的上海,普通话正在演变为高层语体,而上海话正在演变为低层语体。
2 ~5 j+ U) A$ ^3,在当前的上海存在双重语言现象和双层语言现象。上海人的上海话能力并没有明显的减弱。8 S( y3 g0 _" s7 u% y4 G$ P$ g
4,方言是变化发展的,古今上海话不同,上海话的特点因时代不同而不同。0 Z$ q( B g5 m# F2 k+ E
5,普通话与方言互相影响,互相吸收有益的成分。两者将长期共存,和谐发展。3 w. `8 P* U( s# ]- h# k
- L( }. p2 D6 J0 h' |: {7 H作者:游汝杰 来源:《语言文字周报》 |